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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性法师专著

宗性法师:我向蜀中老宿学川派梵呗


我向蜀中老宿学川派梵呗


宗  性



说在前面的话

梵呗是佛教徒在举行法事活动时,于坛场中运用歌诵、赞叹、供养、止断等方法,广行音声佛事的修持法门,属于清净身、口、意三业中的“语业”净化范畴。我国汉传佛教梵呗的流传,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在传统的丛林寺院中,师徒之间的梵呗传承,是要经过严格训练的。

川派梵呗是指流传于今巴蜀地区佛教界的佛门梵呗,是具有浓厚地域特色的佛门梵呗流派之一,其传承的韵律,不仅与我国大部分地区传唱不同,即使是各寺院之间,也还存在风格略有不同的所谓“门庭家风”。即使唱腔、板眼都是一致的,但每个人的腔调高低、嗓音的音质等不同,在传唱中还会形成每个人传唱者自己的风格。

巴蜀地区的佛教界,常常将巴蜀地区以外流传的佛门梵呗称为“下江腔”、“十方腔”,将流传于巴蜀地区的佛门梵呗则称为“上江腔”、“川腔”,大有用地域特征来区分佛门梵呗的意味。



从我个人学习川派梵呗的体会来看,川派梵呗与其他地域的梵呗之所以存在差异,除了不同地域的因素外,恐怕最重要的是受巴蜀地区文化的影响,特别是受巴蜀地区戏曲、民间小调影响的痕迹十分明显。

川派梵呗不仅唱腔迥异,而且板眼也更丰富。讚品中通常用“七星板”,也还有“连九板”、“三星板”、“点板”、“夹夹板”、“花板”、“长长板、“坛前板”等。

原则上能用“七星板”的讚品,翻板时也可以用“连九板”、“三星板”,也还有其他讚品使用“连九板”、“三星板”的情况。“三星板”又分为“软三星”、“硬三星”,其中“软三星”是自然翻板,“硬三星”是高腔升调翻板。“软三星”比较通用,至于“硬三星”,是文殊院、华岩寺中传习梵呗的鲜明特点。

“点板”、“夹夹板”、“花板”、“长长板”、“坛前板”常用于应付门庭的经忏佛事中,敲起来比较热闹,在世俗民间老百姓中受欢迎。“点板”、“夹夹板”也偶尔会用在祝筵佛事中,现在基本上不做祝筵佛事了,所以很难见着。

此外,“八句头”讚品中所用的板眼,在川派梵呗中,还有接“内板”与接“外板”的不同,宝光寺比较常用的是接“内板”,文殊院、昭觉寺通常用的是接“外板”。

我于1990年进入佛门,开始接触川派佛教梵呗,至今三十余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十分感恩在我初出家的阶段,教授、指点、鼓励我学习川派佛教梵呗的各位前辈师长。各位老宿所传授的“吐字要清”、“发音要准”、“手到板到腔到”、“不拖不抢”、“高低适中”、“随韵起观”等唱腔要领,真的是受用无穷。



懵懂中接触梵呗

我于1990年秋入遂宁灵泉寺,准备发心出家。期间灵泉寺住持广大上人慈悲,安排我在寺院从事采购等杂务工作外,以净人的身份随大众参加早晚功课,是接触佛教梵呗的开始。



那个时候对佛教并没有深入理性的信仰,只是对佛教有亲近感,也没有佛教基本教义的基础。但在早晚功课时,听着大众的念诵和唱赞,内心有着不可言语的喜悦。当时灵泉寺的维那果成师是一位对川派佛教梵呗非常娴熟的长者。期间寺里有几位发心出家的净人,我到的时间最晚,其他几位到的时间都比我长,住持广大上人嘱咐果成师空闲时教我们一些基本的梵呗,比如炉香赞、赞佛偈、韦陀赞、伽蓝赞、拜佛腔等早晚功课常用的唱腔。当时有一位发心的净人基础最好,不仅能唱一些基本的唱赞,还可以在早晚功课时敲铛子、鉸子一类的法器,他常常会带领我们一起练习。我那时候一点基础也没有,对于什么板眼、腔调没有任何概念,也只能呀呀学语般的跟着唱唱,但内心感觉特别舒适。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学习早晚司钟鼓的叩钟偈。佛教寺院中有“晨钟暮鼓”的传统,所谓“晨钟暮鼓”,并不是晨击钟、暮击鼓,而是早晨先叩钟、次击鼓,晚上则先击鼓、后叩钟。早晚叩钟时都要唱诵叩钟偈,早上击三通鼓时要各默念一卷“心经”,晚上击三通鼓时要各默念一卷“大悲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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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佛教寺院中,早晚司钟与其他地方的寺院唱诵叩钟偈有所不同。巴蜀地区寺院早晚司钟的叩钟偈都是用“洪钟初叩,宝偈高吟”的偈颂,只是早上叩钟三通时,依次从“洪钟初叩”、“洪钟二叩”、“洪钟三叩”的次第唱诵。而到了晚上叩钟三通时,是将顺序倒过来,依次从“洪钟三叩”、“洪钟二叩、“洪钟初叩”的次第唱诵。而其他地区的寺院,早上叩钟三通时是唱诵“妙湛总持不动尊”的楞严颂,晚上叩钟三通时才依次从“洪钟初叩”、“洪钟二叩”、“洪钟三叩”唱诵。
另外,叩钟偈的内容给我内心带来极大的震撼。尤其是其中所体现出“报众生恩、报父母恩、报国土恩、报三宝恩”的报四恩思想,以及其中所蕴含祈祷“世界和平、人类幸福、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的济世情怀,改变了过去佛教在我心目中遁世避俗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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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当时灵泉寺的大钟大鼓放在地藏殿的两侧,每天早晚确定一名发心的净人司钟或司鼓,几位发心的净人轮流当值,果成师有时候会到现场指导。记得当时将早晚叩钟击鼓叫作“放擂”,住在寺院的居士也会随喜参加,念一句偈文叩一下钟,大家随着激昂的钟声顶礼一拜。顶礼的时候心中默默祈求地藏菩萨加持,可以拯救堕入三恶道的众生,这也是一种功德,因此大家基本上都不缺席。大概我刚到的第五天,便背会了叩钟偈,大家鼓励我司钟,其实我一点把握也没有,脸红脖子粗的在大家的鼓励下勉强完成,但大家都赞叹我学的快,我内心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这些基本功。
在灵泉寺待的时间不长,期间还赶上过寺里念普佛、放焰口、斋天等法事活动。当时住在灵泉下寺的地彻师,也常常被邀请到上寺来参加,是因为他会在大家唱赞时,用笛子伴奏,这给初出家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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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心教我梵呗的净天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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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天上人(1914—2012),三台曾水乡人。1932年于彰明县小中坝庆兴寺礼清心老人出家,1933年于成都尧光寺依定超和尚座下受具足戒。1934年至文殊院常住,依维那圆清大师学习梵呗达六年之久,深得禅门梵呗唱诵要义。1940年起,先后在峨眉山、蒲江净因寺、都江堰灵岩寺等地常住。解放后在蒲江务农。1984年、1989年先后到昭觉寺常住,2004年移至文殊院常住,历任西堂。上人的梵呗造诣精研,善于博采众长,揉和众家,唱腔绵柔,腔调稳健,音质悠扬,擅长赞品种类较多。

上人与我的师门三代有着特别的缘分。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在蒲江净因寺就与我的师爷清芬老人相识,一同在蒲江一带应酬经忏。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在蒲江龙泉寺与我的剃度恩师智益上人相识,上人比我师家上人年长,出家也早,是老参,对我的师家上人特别关照,我的师家上人1947年到文殊院受戒的三衣,还是上人慈悲成就的。

我第一次见到上人,是在1990年冬,那时我正好住在长潭寺。上人是同我的师兄宗显师、如诚师一行来长潭寺,此行是因为师兄的母亲去世,师兄邀请上人一行去遂宁安居老家为亡母举行超荐佛事,师兄安葬好母亲后,受师家上人的嘱托,顺道来长潭寺督促重建工程进度。上人一行到长潭寺后,还在寺里放了一台施孤的燄口。当时宗学师兄也参加了佛事,他虽然还没有受戒,但是教师出身,有文化,对梵呗唱诵已经有了基础。我当时什么也不会,只是负责配合充当香灯,由于什么也不懂,实际上是笨手笨脚,勉强打打杂而已,但内心充满了欢喜。

当天晚上,上人一行安单在简陋的临时建筑里。上人见我年轻,询问了我的一些基本情况,勉励我既然愿意发心出家,就要认真学习佛门功课、法器。一边说一边鼓励我唱唱炉香赞,上人见我实在不会,就手把手教我打板眼,一遍一遍细心地引导我学习。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上人,居然成了上人第一次教我学习梵呗,现在回想起来,特别的感恩。但上人平易近人、慈悲关照晚辈、悉心教导后学的风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91年春,因长潭寺修建工程受阻,我回到昭觉寺常住。上人的寮房与我的师家上人住对面,师家上人也嘱咐我多向上人请益学习梵呗,并称赞上人的唱腔平稳、柔和、老腊。上人的生活习惯是早晚功课随众,白天如果没有常住的佛事应酬,一般都是在寮房诵经,上人一生持诵《法华经》《报恩经》,上人的长寿恐怕与他的修持功夫不辍也是有关系的。1990年冬,我的师家上人为我剃度赐法名后,就安排我去了长潭寺,在小庙里是没有什么实质上可以学习的,宗学师兄会一点基本的法器、唱诵,我也只能是跟着和一和,并不掌握其中的韵律、规律等要点。来昭觉寺后,因为是大丛林,精通的饱学之士就多了,由于自己也胆怯,根本不敢去碰法器什么的。这时候,上人就抽诵经有了空闲,开始从早晚功课殿堂上的法器手把手的教我,从磕头鼓、磕头引磬、拜佛鼓这些最基本的常识,再到大木鱼、小木鱼、铛子、铰子的敲法,以及几种法器如何配合,总是不厌其烦的指导我反复练习。上人觉得我已经可以基本运用后,就鼓励我大胆地去摸法器,并教导我说,在旁边练习的再好,不实际去操作,都是空的,只有在实际操作中经过出错、“破胆”,学习的东西才能真正牢靠。我就是在上人循循善诱的慈悲中,慢慢的掌握了早晚功课中的法器和唱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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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阶段的训练,上人开始教我学唱一些常用的梵呗。当时,由于我的梵呗基础薄弱,上人还为我釆取传统的训练方法,让我从三称圣号“南無”的举腔开始。上人告诉我,传统丛林中下“学事寮”,维那师在开始的三天期间,什么梵呗也不会教,只是带着所有学习的人呼“南無”的腔,大家可以放开嗓子的“吼”,一方面是训练大家打开嗓音,更重要的是发现嗓音好的人才。三天“南無”腔呼下来后,维那师父会对所有参加学习的人进行考核,掌握得好的,声质条件比较好的,维那师父就会高看一眼,提“单”时,就会将这一部分人的座位向前提,安排在前面的位置,学习得慢且嗓音条件一般,甚至是“左喉咙”的,就会将位置安排的靠后,甚至是最后面。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训练方法,实际上是引导梵呗初习者进入韵律、节奏、腔调的门径。

在这之后,上人又慈悲教授我更不易学的讚品。因为上人每天要诵经,就想出一个办法,用录音机录成磁带,我就可以反复播放、反复的练习,自己觉得基本上掌握了后,再唱给上人听,等于是验收。上人当面听了后,有时候会指出哪一板不对,或者哪一板欠火候,什么地方的唱腔不到位,都会一一纠正,我再回来根据上人指出的不足,慢慢修正练习。这样下来,有的讚品一次能过关,有的讚品经过两三次指点也能过关,但有的讚品经过七八次才能勉强过关。上人嘱咐我主要平时没事儿的时候要多练习,那段时间,在上人的引导下学习梵呗,有一种着迷的感觉,走路时都在想讚品的板眼,耳朵里总是听录音时上人的唱腔,甚至是晚上睡觉时还在床沿拍板眼,反复温习不过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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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川内诸方丛林中,流传的是文殊院常厚师父整理的《简明常用讚本》,这一讚品集不仅选录了日用早晚功课、基本应酬中能用到的讚类,还包括四大祝筵、八大讚品等内容,比较实用。上人用以上的办法,为我录制了该讚本的全部内容,我在上人的指导下,也基本上都学会了,但今天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所谓会了,只不过是掌握了板眼和唱的方法,实际上并不娴熟,很多讚品我是在后来的历练中,才真正的意识到发音、气息、声调等合理的运用,再融入情感,音声确实是可以大行佛事的。上人在指导我学习时,善于总结和类比。每接触一首新的讚品,他会告诉我这首讚品与我学过的某一首是同一类型。在同一首讚品中,他会告诉我其中不同的句子之间,哪些句子其实板眼、唱腔也是相同的。在教授中,在同样的讚品中,上人还会细心的告诉我,不同丛林有不同丛林的家风,有的丛林可能是用七星板唱,有的丛林可能是用三星板唱,有的丛林可能是接内板,有的丛林可能是接外板,让我在学习中要加以留心和注意。上人教授的这一方法,十分有用,也十分有效,让我在练习中少走弯路。

上人在教导我学习中,每一首讚品最后的环节,便是反复的练习举腔,以及指示讚子中哪几处是磬眼子。他总是说,如果只会唱,只会敲法器,而不会举腔,不会敲磬眼,算不得是“全刮子”,有时候甚至还会被掌磬举腔的戏弄。学习中他还经常提醒,不能只是会唱,一定要掌握法器,如果只是能唱,不会敲法器,只能是“半截子”,如果只是能敲法器,而唱腔不在行,那叫做敲“哑巴楗椎”。所以,我在跟随上人学习讚品时,每一首讚品不仅追求会唱、会敲法器,还要会举腔,还能知道磬眼的位置,才能算是基本上学会了一首讚子。

1991年秋,一天傍晚药石后,上人突然叫住我说,你学习梵呗也有一段时间了,也在开始司磬了,可以将“挽娑摩囉”学会了。上人说,过去丛林中农历十四、三十拈香课诵都要“挽娑摩囉”,一般都是由负责蒙山施食的“侍寮单”中的“侍者”来司职。所谓的“挽娑摩囉”,实际上就是晚课时,蒙山施食结束时,念心经、往生咒后,将普回向真言结合“愿昼吉祥夜吉祥”四句一起配上唱腔,各重复唱三遍,大众唱的过程中,负责蒙山施食的师父出位,站在拈香的香炉前,随着大众师父们的唱腔,用“香花灯水菓”五种供养手印,加起花手,扣唱腔的字,唱到什么地方起花手,唱到什么地方出手印,有的地方出单手印,有的地方出双手印,有的地方按顺的次序出手印,有的地方按逆的顺序出手印,总之比较复杂,需要出手印的这位师父不仅记忆力好,还要会唱腔,大众师父的唱腔以及法器更要密切配合,“挽娑摩囉”才能圆满完成。上人开始教我唱腔,这里的唱腔也很特别,一直是一种平拖的腔调。唱腔学会后,上人开始教我如何起花手、如何出手印。开始是对着标有提示语的讚本,一边唱,一边挽手印,有了基本熟悉后,就离开讚本,一边唱,一边挽手印,这就完全靠记忆力及熟练程度来完成。在上人的督促下,大概用了不到一星期的功夫,我基本上算是娴熟的掌握了“挽娑摩囉”。现在回想起来,“挽娑摩囉”实际上是有为学习燄口“过座”作准备的含义在其中的,可见传统的丛林中,学习的步骤是在无形中就安排好的。

1992年夏天,是我跟随上人学习梵呗最重要的时段。因为之前我去重庆佛学院学习了将近一个学期,回到昭觉寺的时候,当时的维那大济师父也非常慈悲,他一直很培养我,在我的提议下,为常住的青年僧人又开了一期梵呗班,主要是学习燄口中的各段唱腔。在学习过程中,可能是我学习得比较快的原故,大济师父提议净天上人给我“过座”,我的师家上人也同时提议,并对我说,虽然受戒时间不长,但基本的梵呗学习已经有好的基础,况且以后要是出去读佛学院了,这样的机会也不容易了,如果读佛学院毕业回来,成了讲经说法的法师了,也没人敢教你了。

川派梵呗的传统,是十分重视师徒传承的。特别是对于燄口佛事时,主法登座的“掌坛师”,更是要求有严格的传承。所谓“过座”,实际上就是强调师承上下传承有序。要经过自己师门的师父,悉心传授燄口佛事前参台的程序、燄口佛事中的手印结法、坛场的观想、唱诵时的观想、密咒的持诵等内容。燄口佛事其实就是一部密教修持仪轨,这样的传承也符合密教中强调“身口意”三业相应的要义,手结密印(身业)、口诵真言(口业)、心存观想(意业)就是净化身口意三业的修持,以此功德回向祈福或荐亡,是能产生相应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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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济师父、我的师家上人的共同提议下,承蒙净天上人慈允,我于1992年夏,正式拜上人为金刚上师,在上人的教授下“过座”。上人为我“过座”时,按传统的规矩,只能是安排在夜里,并且在寮房门口贴上一张狭长的红纸墨写纸条,上书“此处演习瑜伽燄口请诸鬼神迴避”。上人每天晚上为我说一段,包括手印、观想、密咒等内容,我再根据上人的指示,反复在上人跟前练习。记得当时有两个手印比较难掌握,一个是“金刚杵印”,一个是“三宝印”,但经过上人手把手指点,我还是很快就掌握了。前后大约半个月,上人就为我将一部燄口的传承传授完毕。

传授完毕后,上人指示我自己一人要单独将整部燄口按实际情况从头到尾每天晚上练习。我当时住在大雄宝殿东北角的香灯寮,就在大雄宝殿的二楼搭了一处简易的坛场,每天晚上练习一部,前后大概有三个月,算是基本合格。最后在大济师父的安排下,算是经过常住同意,举行了“演座”佛事。所谓“演座”,就是新学习的学人,在经过师承印可后,常住安排一台燄口,在大众师父面前公开,新的学人在自己的师承护送下登座,开始主礼燄口佛事。从此这位学人便可以在常住的燄口佛事中,以“金刚上师”的身份主法登座,俗称“掌坛师”。

从此以后,我在净天上人、大济师父、师家上人的关爱加持下,正式成为可以有资格主礼燄口佛事的“金刚上师”,是我出家学佛修持道路上的一份善缘。净天上人的教授法乳之恩,永生难忘!所以在我接任文殊院住持的第二年,为了报答上人的教养深恩,将他接来文殊院静养晚年,在这一点上,我也要感谢文殊院常住师父们对我这份报恩心情的体谅。

1992年后,我就一直在外求学,但不论是在四川佛学院学习,还是在中国佛学院学习期间,寒暑假我都回到昭觉寺常住。每次回来,最重要的事,还是能继续跟随净天上人学习梵呗。这一时期,禅林中流传有《修正释氏梵呗》的影印本,此本上下两册,也就是民国初年文殊院禅安老和尚领衔整理的本子,所载讚品非常丰富。上人总是从中挑出一些讚品,教导我学习,为我录音,让我在川派梵呗领域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有了更深的理解。如果说我今天还能传唱一些比较生僻的讚品,那都是上人慈悲传授所成全的。特别是前几年我编印出版的《整理四川梵呗集》,最直接的启发,完全来自于上人当年悉心的教导之功。

上人还教过我几首讚子比较特别的唱腔,比如说“陈四供”的两种唱腔,“炉香讚”的六种唱腔,“如来五分香”的四平腔,祝筵功课中维那的呼腔、拖腔、大众的和腔。这些唱腔我没有听其他师父们传唱过,兴许只有上人自己一人会了,也算是上人的“绝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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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家上人教我学梵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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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家智益上人(1919—2000),蓬溪蓬莱人(现大英县),1943年于长潭寺礼清芬老人出家,1947年依文殊院圆照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受戒后于文殊院住堂学习梵呗,由于有小庙学习的基础,不久就考上悦众,住悦众寮。1948年底回长潭寺常住直至解放。1957年到成都大慈寺参学,1960年到成都昭觉寺常住,历任监院、都监、首座等职,多次传戒法会任尊证师。师家上人的梵呗唱腔平稳柔和,腔调高低有度,音质干净。

1991年春,昭觉寺大雄宝殿基本竣工,准备落成典礼、开光法会后正式启用。当时昭觉寺常住早晚功课共修,还是在现在的藏经楼下(法堂),密坛早晚功课设在大师殿。但当时在藏经楼下做早晚功课的时候,由于人多,已经显得非常拥挤。新建的大雄宝殿不仅气势雄伟,而且内部空间也十分敞亮,可以同时容纳七八百人做功课,这在当时是非常大的空间。空间大了,人多了,补充法器、唱念的僧才也就成了当务之急,况且当时会法器、唱念的僧人年龄也普遍偏大,青年僧人能精通的不多,大概也就少数几人会一些皮毛而已。有鉴于此,师家上人向维那大济师父及常住提议,新发心出家的沙弥有四五十人左右,法器唱念普遍生疏,常住应该仿效过去老的丛林传统,下“学事寮”,也就是今天常说的全体参加学习班。当时有的老执事师父不赞成,理由是年轻人学会了要到处跑,教会了也是白教。师家上人非常坚持他的提议,反复做说服工作,师家上人提醒说:“年轻人学会了要到处跑也没关系,他只要在庙里当僧人,到哪里都能用得上,不仅仅是为昭觉寺培养人才,应该有为佛门培养人才的胸襟,更何况昭觉寺眼前庙修好了,急需唱诵人才,等不得了,等老一辈的死了以后,年轻人又没学会,老一辈会成为罪人的。”最终,在师家上人的坚持下,传唱梵呗的“学事寮”还是办起来了。

传统丛林的“学事寮”通常是设在禅堂,便于“维那寮”、“悦众寮”调度。而当时昭觉寺的禅堂在“运动”中早已被拆除了,后来恢复重建大雄宝殿时,大致是在原址,但不是原样,已经不适合在原来建于大雄宝殿后面的空间重建禅堂。所以,大雄宝殿重建时,禅堂并没有同期恢复,现在昭觉寺的禅堂移至西边重建,是大雄宝殿开光后,为了筹备冬期的传戒法会,仅用了三个月时间赶工建成的。是以当时的“学事寮”,设在了现在的祖堂(先觉堂),教授席设在西边,由西向东摆上简易的课桌,就是青年僧人的学习席。

我是1991年农历三月中旬从长潭寺回到昭觉寺的,来的时候“学事寮”已经开始了十天左右。“学事寮”开始的时候,维那大济师父负责主要教授,师家上人作为倡议者,同时为了表示支持,也去过几天陪同教授,因为他每天修念佛法门,有固定的功课,不能一直参与。净天师父、大昌师父开始也参加教授的,但净天师父每天诵经的功课,去了几天也就没有再去了,大昌师父一直是断断续续的去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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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的时候,师家上人也安排我跟班一块儿参加学习,还勉励我说,机会赶的巧。当时参加学习的应该有三四十人左右,前面已经学习过基本的法器,梵呗已经学习了“佛法僧三宝讚”(不是十方流传的三宝讚)、“如来五分香讚”。后来在学习新的讚品过程中,维那师父还会将已经学习过的讚子穿插在中间加以温习巩固,这对我来说,如同“狗子咬热铁”,简直难以下嘴。

前几天学习下课时,师家上人总会关切我的学习情况,询问是否跟的上,我将心中的苦恼向师家上人吐露了,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师家上人决定每天药石后,他做完一天固定的功课,在他的寮房单独教我“佛法僧三宝讚”、“如来五分香讚”。师家上人的教授方法是,他先唱一遍作示范,再带着我一起跟唱一遍,然后让我自己独立唱。他会根据我跟唱时,以及独立唱的过程中,什么地方不准的,什么地方需要注意的,什么地方要加以纠正的,一板一眼、一腔一调地细心指出来,又让我将不符合要求的地方单独拿出来,反复练习,直到他觉得可以通过了,再将整首讚子连起来,贯通的唱一遍,这种特别的训练方法,确实非常有效。学习“佛法僧三宝讚”时,印象中最难的是“诸佛在灵山”、“谈妙语天花乱坠”两句,“诸佛在灵山”一句“在”字上要高扬腔调,比较有难度,也容易唱走调,变成“黄腔顶板”,“谈妙语天花乱坠”一句,容易提前翻板,或者是后面低调的部分言易憋气出不来声音,容易变调。但在练习这些难点时,师家上人总是不厌其烦的示范,并带着我一块儿合唱,最终还是掌握了传唱要领。在学习“如来五分香讚”时,其中“穿竅遼天梯”一句是有相当的难度,不仅调子突然要升高,关键是升上去以后还得继续转几个弯子,掌握不好,一是升不上去,即使升上去了,在转弯环节也容易破音,这些难点在师家上人的仔细指导下,我都掌握的比较精准。直到现在,我自己再唱这两首讚子时,哪怕是长时间不唱,在以上高难度唱腔上,基本上不会出错,甚至在听其他人传唱时,立即能分辨出什么地方不到位,什么地方唱偏了,这都是缘于师家上人教我时,练出来的基本功。经过几晚上的训练,我再去参加维那师父主持的学习班回头抽练时,已经传唱的非常熟练了,维那师父还一个劲儿夸我学的快,但他哪里知道师家上人为我开“小灶”了哩。从此,我跟在“学事寮”学习梵呗时,也就不显得那么吃力了。

1991年的秋天,在维那师父的鼓励栽培下,我以沙弥的身份可以司磬、举腔领诵了,但当时对“戒定真香讚”的举腔要领始终掌握不好,甚至举腔也极不稳定,时高时低,心里面很是苦闷。那时候师家上人每天早晚功课还能随众,他也发现了这一问题,于是将我叫去他的寮房,反复为我示范“戒定真香讚”举腔的要领,他先是讲解,告诉我举“戒”字时,先将“戒”字平腔呼出,再向上扬一腔,随着扬上去的腔再甩两个弯子后降下来,干净利落,腔就算举成功了,大众师父们也好接腔了。他不仅讲解,还抬起右手,用抛物线的方式,将吐腔、扬腔、转腔的过程形象的演示出来,让我明白举腔的声音韵律。在师家上人的耐心教示和训练下,我颇为顺利的掌握了“戒定真香讚”的举腔方法,至今记忆犹新。

1991年冬月,昭觉寺筹备的冬期传戒临近,清定上师在戒期前,发愿为大众师父及信众在大雄宝殿宣讲《弥陀经》,由于清定上师是每天午后讲经,维那师父就在上午安排了打念佛七,念佛七期间要用到“讚礼西方”这首讚子,回向时还会用到“念佛功德讚”,这两首讚子我以前没有学过,再加上我本来学习的时间短、基础薄,完全不能应对。这段时间维那师父也比较忙,不能单独抽时间来教。于是我向师家上人求助,他还是晚间药石后,抽时间将我叫去寮房,带着我教唱这两首讚。师家上人还是用相同的办法教唱,“念佛功德讚”我很快就学会了,学习“赞礼西方讚”时,从“化导众生”到“无量”二字接腔的环节,常常不容易掌握,习惯性地将”化导众生”与“无量”中间的两板连起来唱,结果唱至“无量”二字翻板时,总是翻不过去。后来师家上人指出,行腔到“化导众生”后面的两椎铛子时,腔要断下来重新接腔,到“无量”二字就自然而然翻板了。经师家上人指出,真的是一下子就贯通了,卡在那里不能过关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掉了,整首讚子也就学会了。

也就是在这一段时间,可能学习梵呗有点儿入门了,于是开始着摩敲“花板”的道道。师家上人不长于敲“花板”,但“点板”的“花铛子”他确比较熟悉。在师家上人的引导下,他先是告诉我“点板”翻板时“花铛子”的口诀,“噹益噹(铛子),去(铰子)噹,去噹去噹,去去噹去益去噹去”,让我先将口诀背诵熟练,然后用右手代替铛子,左手代替铰子,在桌子上或者是在腿上,用左右手使劲的连起来拍,拍久了自然就会了。但实话实说,我当时怎么拍也拍不上板,总是连贯不上,顾了左就忘了右,顾了右就忘了右,始终不得要领,有时候走在路上,左右手都在大腿的两侧拍,可就是拍的不是那么回事。也可能还真是需要熟能生巧的原故,有一天在亳无用心的状态下,突然一下子就弄对了,拍起来合乎韵律板眼,心里暗自还窃喜了一阵子呢。

临近昭觉寺传戒前,维那师父已经教我们唱会了“药师腔”,但当时学习的只是佛诞、观音诞前一晚拜五十三参的圣号。一天傍晚药石后,师家上人突然告诉我,受戒期间每天晚上“忏摩”时,也要用“药师腔”,拜的内容与平常拜五十三参有很大的不同,有与受戒相关的圣号,还有受戒三师、七证的德号,并且每拜一条由于字数比较多,需要在行腔中抢字,也就是说,原来是一字对应一板的,受戒时用的可能会是二字、三字、四字不等的对应一板,唱起来相当有难度。师家上人提醒我,你们受戒是在本堂,要提前练习熟,要给外面来受戒的做好榜样,不能给常住上丢脸,不要外面来的人会,自己本堂的不会,那才“丢人”哩。在师家上人的提示和敦促下,我提前对受戒时忏摩拜愿的内容进行了突击练习,并经师家上人的示范引领,基本上掌握了戒期中拜愿所要用到的条子。后来在戒期中,果然派上了用场,每次都被引礼师父点名去司磬领腔,总算没有给昭觉寺掉架子。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没有师家上人的提前谋划,说不定还真的被“现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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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携我学梵呗的大济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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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上人(1924—2005),重庆潼南人。1935年于潼南双江镇禹王宫礼光朗老人出家,1939年依草堂寺宗镜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受戒后留草堂寺住堂学习梵呗三年,后至昭觉寺学习梵呗两年,曾先任昭觉寺悦众、草堂寺管堂。住草堂寺期间,在传戒法会时,曾担任引赞师。继后在四圣南街四圣祠小庙应酬经忏。解放后回乡务农。1983年到昭觉寺常住,历任维那。上人传习梵呗多年,唱腔圆润,腔调平稳,嗓音明亮,尤擅笛子伴奏。

跟随上人学习梵呗,是在1991年春,上人主持昭觉寺“学事寮”开始的,我是在“学事寮”开办十来天后才加入队伍学习。

记得刚进“学事寮”时,由于是中途加入的,进去时坐在最后一排。上人也可能注意到最后一排多了一位陌生的面孔,因为参加学习的人偶尔也有进进出出,甚至有个别的对学习梵呗兴趣不浓,隔三差五的来一下,这样的同修一般都坐在靠后面。过了几天,上人发现我一堂也不缺席,学习时也还认真,课堂中途抽我起来唱了一段教的内容,大概觉得勉强还说得过去,就询问我出家多长时间了,剃度师父是谁,多大年龄,老家是哪里的,我都一一向上人汇报了。当上人知道我也是潼南人时,还特别说了一句:“又来一个潼南的。”又过了几天,上人又抽我起来唱了一段,鼓励我说:“学的还不错,进步还快,明天起,坐前头来。”从此以后,我从最后的位置移到了前面第二段,对初学梵呗的我来说,这是极大的嘉奖和鼓舞。

上人在“学事寮”采用的仍然是传统的方法。尽管当时人手都有一册《简明常用讚本》,但每次教新的讚子时,总是请大昌师父用毛笔大字抄录下来,挂在教授席的木板上。上人面前摆了一张课桌,课桌上放了一块长方形的厚木板,左右手各持一块打磨过长约30公分的竹篦子,右边代表铛子,左边代表铰子,等于是教学工具,教学过程中,就用这两块竹篦子打板。下面学习的人,也是用左右手,跟着他的节奏在桌子上拍,而且要用力拍,说是拍的越重越容易学会,这大概是越用力越能够入脑的原理吧。上人在教唱中,总是先示范唱一遍,又再将其中要注意的板、腔提出来说一下,又带着大家一起唱一遍。然后就是分组练习,先是竖着一分为二,成为两组,左边一组唱,右边一组听,右边一组唱,左边一组听,左右各唱一遍后,又合起来唱。接下来又横着分,一排一排的分别唱,其中一排的人唱的时候,其他的人就用心听,等到一排一排轮流唱过后,又合起来集体唱。在横、竖分组练唱时,上人会比较留意其中学习得快一点的“尖子”,让他们举腔领唱,一方面发挥他们引领的作用,另一方面也锻炼了他们举腔的技巧,这真是一种不错的教学方法。

在教授了几天后,由于临近当年佛诞日大雄宝殿开光法会,大济上人重点围绕开光法会要用的讚品教授,当时选了“佛宝赞”,还有四大祝筵之一的“观音灵感真言讚”,后面这个讚品难度比较大,再加上当时用的《简明常用讚本》标的是三星板(文殊院是用三星板),而其他诸方丛林却是用七星板,教的时候要看着三星板转成七星板,这对新学习的年轻僧人来说,无疑又增加了新的难度。印象中学习“观音灵感真言讚”,差不多花了一周的时间,大家跟着一起唱的时候才有点儿感觉。

学完上面两首讚子后,开光法会比较临近,又快要到农历四月初八了,大济上人又特别教大家唱一首“四月八”的讚子。这首讚子是专门用于佛诞日唱的,讚词的内容是描述佛陀降生、学习、出家的殊胜,我当时特别的喜欢这首讚子,一方面是由于韵律,更重要的是有故事情节,特别有画面感,这大概也是音声佛事善巧方便的体现吧。

在教完以上讚品时,由于开光法会前的事务比较多,有部分年轻人要抽去参加接待工作,我也被抽去参加剪彩流程的排练,“学事寮”的梵呗学习,也就只能暂时先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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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农历四月,开始结夏安居。当时参加学习包括我在内的有几位年轻同修,很愿意在梵呗学习上下功夫,学习的激情依然很高,联合集体去向大济上人请求,希望能继续开办“学事寮”。上人见我们几位年轻人既然有积极性学习,也就慈悲的应允了。

由于这时候愿意继续学习梵呗的同修减少了很多,大约不到20位了,重新开办的“学事寮”,就从祖堂改到了原玉佛殿(现已拆除)继续教学。这次教学的时间比较长,从农历的四月中旬,持续到了农历的六月底,因为到了七月,要办盂兰盆会,几乎每天都会有燄口,还要拜忏,多数师父们都要去应酬常住的佛事,“学事寮”就不能继续教学了。

但这一段时间学习的梵呗不仅多,而且扎实,由于人员少了很多,练习起来也容易得多。记得先后学习了“虔诚献香花”、“宝鼎讚”、“戒定真香”、香花灯之“香焚在上方”、“奉献香”、“一柱返魂香”、“山山出翠”、“来到灵前”、“三召请”、“青山无语”等讚品。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三召请”这首讚学习的时间最长,大约前后反复练习了半个月,在学习这首讚子的过程中,常住一位负责财务的上座师,就住在“学事寮”的旁边,期间精神出了状况,有的师父们责怪是教唱“三召请”,将不清净的“魑魅魍魉”给召来了,扰乱了那位上座师的神智,有的主张“学事寮”不要再办下去了。但大济上人顶住了压力,解释说那位上座师出精神毛病,是因为太用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自己修行中出了茬子,不能怪学习梵呗的,还是继续教授。只是在“学事寮”的门口,用红纸墨笔,写了一张“此处演习梵音,请诸鬼神迴避”的纸条贴上,也告诉我们,以后只要是教唱梵呗,都要写上这样的纸条贴上,但这样的传统今天几乎见不到了。

在这一年的六月观音诞前一天,先是在观音殿上了茶供,然后才到大雄宝殿进行晚课。晚课开始前,大济上人已经站在了大磬边上,我当时准备司铛子,可上人临时将我叫过去,将磬椎递给我,让我司磬,这一下把我给吓矇了。不仅是我从来没有司过磬,而且还是沙弥,更不敢造次,但上人比较坚持,还鼓励我说,他就站在旁边,不用怕,大起胆子上,年轻人总有要挑担子的时候。在上人的鼓励下,我虽然毫无准备,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那天下午的晚课,我到现在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完成的,只记得汗流浃背,衣服全湿了,手不仅哆嗦,而且手心里全是汗水。但也奇怪,经历这次突然袭击后,我对殿堂里的各类法器一下子就得心应手了,从此也开始了每天早晚功课司磬的重任,这要不是大济上人的慈悲和果断成就,说不定到现在我还握不稳磬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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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农历的九十月间,昭觉寺常住已经向省佛协提出传戒的申请,由于清定上师的威德影响力,有不少地方的沙弥提前就赶来昭觉寺候着。到了十月底,常住决定将本堂的及外地来的沙弥,全部集中住广单,分别安排在当时的三圣殿(现改为药师殿)和达摩殿(现改为三圣殿)两边的广单上。这时候新建的禅堂已经赶工完成,为了配合传戒,常住决定恢复丛林“四止四开”的传统,虽然不坐香,但钟板要行起来。由在宝光寺当过僧值、高旻寺住过禅堂的宗显师负责教,大济上人指定我学习,并照应禅堂的“四止四开”,以及同外寮楗椎的衔接。到了晚间药石后,将所有的沙弥集中起来,开始教大家学唱拜参用的“药师腔”。有时候也请知客大文师父到场来,给大家普及一下佛教基础知识,大概都是《二课合解》的内容。“药师腔”与日常早晚功课的“拜佛腔”有所不同,腔调要平实很多,唱的过程中是用上、下两把引磬套敲。“拜佛腔”唱的时候腔调会有高腔,唱的过程中是用“铃鼓”套敲,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药师”上、下两把引磬不仅需要两人,而且需要两人配合有高度的默契。前面部分是单板,一腔一板,到了翻板的时候,是用“连九板”配敲,两人配合时必须注意力集中,节奏感同步,不能抢板,不能催快,才能协同完成,唱起来才会比较顺利。但“药师腔”唱起来比较悠扬,又有缓慢的特点,容易调动氛围和情绪,唱得好的话,很能打动内心。我的记忆中,有好几次唱“药师腔”时,情从腔生,眼泪会止不住的流淌。

其实“药师腔”的教授,并不是常住有统一的安排或布署,而是大济上人作为维那师,我感觉是他自己觉得使命在肩,有极强的责任意识,在关键时刻没有退缩,而是主动靠前承担,这种以常住为重的大局观和负责任的精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今天依然是我们值得学习的榜样。

大济上人一直不太同意我离开常住去上佛学院的,他总是希望我在梵呗学习中能挑重担。1992年正月,我趁他被三台大佛寺请去做佛事不在庙里的时候,溜去了重庆罗汉寺读书。在重庆佛学院学习了将近一个学期,由于其他原因,我于安居前又回到了昭觉寺。上人看见我回到了常住,不仅没有责怪我的鲁莽,而是特别高兴,一如既往地指点我学习梵呗。

1992年夏安居开始后,我向上人建议再次开办“学事寮”,上人不仅爽快的答应了,还决定教授燄口中的所有唱腔。同时,上人决定恢复丛林中的“悦众寮”,挑了我们几位有唱念基础的同修担任悦众,给我安了个“管堂”的名份,还郑重其事的告诉我,不要小看管堂这一职位,过去传统的丛林中,当了“管堂”后,可以直接接“维那”,或者是接“僧值”,我一下子就感到责任重大了。上人还让我每天将几位悦众都排上班,有当值,有监值,每天还是将禅堂里的钟板楗椎按照“四止四开”与外寮衔接起来。在上人的主持下,“学事寮”很快的办了起来,设在达摩殿,听说是学习燄口,一下子屋子里全坐满了。这一次结夏中,上人将燄口中的“稽首归依苏悉帝”、“五方结界”、“方便自性”、“十方一切刹”、“稽首归依雄”等唱段,全部用老板教授,大家学的也比较扎实。我也就是有了这次对燄口的系统学习,上人一开始就提议请净天师父为我“过座”。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这次“学事寮”是我建议的,但最终受益的,还是我自己,上人的提携之恩,让我终身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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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学习生僻梵呗的大昌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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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昌上人(1921—2002),峨眉山人。1933年于潼南智慧寺礼光远老人出家,1940年依文殊院佛如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后在文殊院住堂学习梵呗,历任悦众、照客、库头等职。解放前,在文殊院传戒法会时,曾担任引赞师、小五师等。解放后居于乡野,上世纪八十年代游历山西五台山、西昌等地。1987年至昭觉寺常住,历任知客。上人擅梵呗,唱腔尖亢,腔调上扬,音质清脆,还通书法、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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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人平时喜欢弄文弄墨,除了应酬常住的佛事外,他总是在房间里自己写写画画,一般情况下不是那么好接触。我开始与上人也比较生疏,自从外出读书后,假期回到寺院,有时候会一起应酬佛事,他会问我一些问题,我也会从我知道的角度回答,后来慢慢的也就熟悉起来了,他也乐意同我闲聊。他也常勉励我要抓住大好时光,努力学习,不断充实,说是羡慕我们赶上了好的时代。他也曾向我说出他的苦恼,小时候家里穷,从小在寺庙出家,一直也有学习的愿望,于是自己努力积攒资粮,到丛林里更是积极准备,积攒了好多衣服、布料、鞋子,也包括银元,等到积攒够了就去读书。等到刚积攒得差不多的时候,社会又变了,莫名其妙的又回到了农村,就这样荒废掉了。所以他总是告诫我,不能重复他们的老路,现在有机会学习,就要好好珍惜,学出点儿模样来,将来荷担老佛爷的担子。当时听他说这些话,并没有多触动,但现在回想起来,上人还真是苦口婆心啊。

上人有时候也指点一下我学唱梵呗中的不足,比如说那一句高了,那一处铛子快了,那一处送腔不到位。上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也比较严肃,一般师父也不愿意接近他。但我觉得有时候他说的在理,自然也就能接受他指出的不足,逐渐加以改进。有时候他也会同我说一些开玩笑的闲龙门阵,往往说到开心的时候,我也会趁机向他讨点儿“秘诀”,比如说计算犯重丧的口诀、写牌位依黄道落字的口诀、六十甲子的口诀等,就是这样从上人那里学来的。

上人也会传唱文传承的华严字母,他曾经唱给我示范过,但他的嗓音尖,所以听起来比较高,不如慈福师父的唱腔柔和,我当时也就没认真学,也没有录下音来。其实,现在要是从比较中培进学习的角度来看,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上人还是教过我几首比较生僻的讚子。例如“新骷髅词”,上人传唱的就比净天师父唱的“悲腔”更浓,更容易打动内心。还有“栴檀香”、“爇茗香”、“定慧香”、“达信香”、“证真空”、“三香词”、“四季花”等生僻讚子,也是上人在闲暇高兴的时候教我唱的。以上生僻讚子的唱板,我已经整理出来,收录在《整理四川释氏梵呗》中,这也是对上人最好的怀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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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授我梵呗绝学的慈福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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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福上人(1925—2015),南充人。1933年于遂宁藏龙山寺礼润康老人出家,1944年依宝光寺妙轮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后在宝光寺住常学习梵呗,历住侍寮单、悦众寮、念佛堂管堂。解放前,在宝光寺传戒法会时,曾担任第八引礼。解放后住宝光寺劳作,曾于1956年至1959年就读于中国佛学院,学习结束后仍住宝光寺。改革开放后,历任维那、后堂、首座,多次传戒法会引礼、尊证。上人擅梵呗,唱腔柔和,腔调平实,音质悠扬。

1992年秋,我进入设于宝光寺的四川省佛学院学习,那时候上人是宝光寺的后堂兼维那,但他不住在禅堂维那寮,而是住在念佛堂院子里的一处寮房。平常上人很少司磬,主要是宝光寺常住的两位年轻师父和佛学院中能胜任的学生司磬,但早晚功课还是参加的,总是站在班首的位置。偶尔能听到上人的唱念,是在斋天佛事的场会,那时候宝光寺经常应酬斋天,总是在早课的时间段,斋天的时候就不去大殿早课了,而是斋天快结束时,加念楞严咒即可。也就是在斋天的时候,上人总是会司磬,听他呼那一句“供养已一切恭敬”特别有韵味。由于佛学院每天学习任务安排的比较满,也很少接触常住的师父们,没有机会单独向上人请益,但在昭觉寺的时候,听到说起过宝光寺慈福师父的唱念很好,心中也一直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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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秋,时任宝光寺住持兼四川省佛学院院长的遍能老法师,主张佛学院的学生不能仅是学习佛学理论,还应该学习丛林规矩,有具体的修持实践,于是提议学生每天晚上进禅堂学习静坐。佛学院的老师宏根法师进禅堂讲解有关“六妙门”的静坐要点,宝光寺常住的西堂广永师进禅堂为大家示范禅堂里行香、坐香、吃茶巡茶、监香、法器等规矩,慈福上人则担任维那,带领大家坐香。第一晚坐香时,上人带着监香师套敲的那句口诀,“叮板、叮钟、叮嗑嗑”,直今记忆深刻。每次小净回堂上座前,维那师是末后回堂,别看慈福上人平常病歪歪的样子,但这圈草鞋圈子走下来,确是脚下生风,步伐迅速,跟在身后的年轻监香师,总有跟不上的感觉,上座后,上人那一嗓子“师父们打起精神来”,铿锵清脆,还真有禅门雷霆之势的警觉,吓的妄想嘎然而止。

我自己对禅门规矩比较有兴趣,坐香结束后,偶尔也会主动地去向上人请教一些禅堂钟板楗椎的法则,但彼此之间还不是特别的熟知。期间我在心里萌生了想要学习川派华严字母的念头,据我所知,巴蜀地区当时还能传唱华严字母的,已经是屈指可数,超不过一个手掌的数量,而慈福上人便是这样难得的老前辈。当即就去找了在宝光寺住宿部负责安排居士住宿的邓月婵居士。邓居士是广汉人,退休后一直在寺院护法,比较有供养心,以前是在昭觉寺住宿部负责,她同宝光寺监院隆应师等老班首执事师父比较熟悉,后来就来了宝光寺,我在昭觉寺的时候,她对我的师家上人非常尊重,因此对我也就格外关照,我于是去请邓居士事先向慈福上人禀明我的心愿。邓居士答应了我的请求,并很快去同慈福上人沟通好了,约好我第二天下午带着录音机,去上人的寮房学习。我听到邓居士回来告诉我这一喜讯,内心里着实激动了半天。第二天下午,我带着卡带和录音机,在邓居士的引领下,到了上人的寮房。我先向上人顶礼,上人慈悲的招呼我坐下,问了我都会唱一些什么梵呗,我也大致的向上人作了汇报。之后,上人拿出佛台上的《禅门日诵》,翻到华严字母的内容,先是给我讲解华严字母的用法、板眼,以及法器的敲法,并开玩笑似的说,传统丛林中认为,唱华严字母的功德很大,如果字母唱的好,善财童子会在空中翻跟头。头一天教我唱了一合,记得中途休息时,宝光寺监院隆应师来上人的寮房闲坐,碰见我在那里,问我在干什么,上人告诉他,在教我唱华严字母,隆应师一听,冷笑了一声,大声地说,“学华严字母,这是大学才学的,小学毕业了没有哦”,大概是隆应师看我太年轻的原故吧。这时候上人赶紧在一旁打原场,说我是昭觉寺来的,在宝光寺念书,在昭觉寺的时候已经有唱念的底子,可以学习华严字母了,隆应师一听,这才没有再说话。说实话,第一天学习的时候完全是矇的,华严字母的唱法与其他任何讚子都没有关联度,我只好晚上回去反复听录音。三天以后,我基本上掌握了一合的唱腔,上人又才开始教我唱二合、三合。学二合、三合的时候就容易多了,只是翻板的时候要抢字,需要格外的留意就可以了。跟随上人学习了大约十来天,才基本上将华严字母的唱腔掌握住。遗憾的是,后来一直在辗转求学,当时的录音卡带被弄潮朽坏了,由于也不常用,有段时间差点儿都生疏不通畅了,后来还是借2008年在宝光寺传戒的机会,又重新向上人请益,也再次录了音,这又才练习贯通。那时候上人已从念佛堂搬到了鼓楼下来的寮房,由于上人年事已高,遗憾的是只录了一合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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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慈福上人还教授我单板引磬的法则。改革开放落实宗教政策后,寺院恢复起来了,不少的佛事活动又重新开展起来了,但一些特定的佛事唱念中,是需要用单板引磬的,并且需要上、下双方配合默契。可能是由于人才相当匮乏,当时基本上很少有人懂得单板引磬的敲法、用法。上人当时对我说,从前传戒法会中、上堂佛事、秉拂佛事、升座说法等处,唱讚时都是用单板引磬,以后有条件的时候,还是应该恢复传统。我当时学会了单板引磬的敲法,也记住了上人的期望和嘱托。1999年,我开始下引礼寮时,就有心想恢复这一传统,由于因缘不具,一直没能实现。2004年,在广德寺戒场,我被请为了开堂,开始直接推动单板引磬在戒期中的运用。直到2006年,文殊院传戒时,在引礼培训时我又进一步强调和提倡,基本上实现了上人当年的愿望。所以在2008年宝光寺戒期中,他听到引礼师们都会用单板引磬行佛事时,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了一句:“这下子整对了。”

此外,上人还教过我一种训练手上灵活度、腔调协调度的技巧,那就是左手膼“二心”、右手同时敲木鱼。“二心”是巴蜀地区川派梵呗唱诵才用的打击法器,其他地区的梵呗唱诵中,几乎见不到这种用法。这种方法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不容易,需要左右手的协调度要好,同时脑子的指挥要不乱套,唱腔还要能跟上,不能开半点小差的。这是一种极有难度的训练方法,但只要掌握了要领,训练娴熟,对于学习梵呗和法器是有很大裨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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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固我所学梵呗的广永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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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永上人(1910—2010),遂宁人。1939年在遂宁清福茅棚礼常念老人出家,1940年依宝光寺妙轮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后在宝光寺住堂学习梵呗,历任知客、衣钵。解放前,在宝光寺、广汉龙居寺、什邡罗汉寺、射洪古佛寺传戒法会时,曾担任引礼师,这也为他改革开放后在四川恢复传戒工作中发挥重要作用奠定了基础。解放后住宝光寺,五十年代中期曾住山西五台山广济茅蓬(碧山寺),1960年至中国佛学院学习,后仍回宝光寺劳作。改革开放后,历任知客、西堂、首座、座元,多次传戒法会开堂、尊证。上人的梵呗唱腔特色不是特别明显,因为我接触到他的时候,上人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并且曾经患过面瘫,唱起来已经比较吃力。但知道他梵呗、佛事懂的多,所以改革开放后,四川佛教界恢复传戒的头两堂戒,都是礼请他担任开堂大师父,在蜀地丛林中,是有德望的尊宿。集有《祈福荐亡集》《经轮转》行世。

1992年秋,我进入设于宝光寺的四川省佛学院学习。上人时任宝光寺西堂兼知客,印象中是负责财务中账目工作。据说上人有一手绝活,可以左右手两边同时使用两把算盘,两边报数字,他最后用珠算算出来的结果不会出错,这大概是他在俗时做过百货、纺纱等生意养成的技巧吧。当时上人不随众参加早晚功课了,但朔望布萨是由他代座诵戒,平时燄口佛事还登座,经常参加化身窑火化佛事说法举火。印象深刻的是,上人在火化佛事举火说法时,总会根据亡者的身份不同,自己总结履历编入法语中,有时也会根据对象不同,加入几句开示法要,但“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一句,一直都是在法语中的。那时候我们学生并不懂什么法语,但觉得他说的法语总是有变化,才知道说法法语是要主法人临机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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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学院学习的第一学期,根据院长的提议,每周二晚上,请广永上人教唱梵呗。当时的学生梵呗基础是参差不齐的,有出家早一点的就已经学的相当不错了,也有出家晚一点什么基础也没有的,确实是不太好教的。但上人接了这一教学任务后,选用《简明常用讚本》为教材,每天晚上提前到教室,先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然后坐在讲台上教大家唱。记得上人每次来教的时候,总是带两块竹蔑子,带一条毛巾被,将腿子一收,毛巾被一包,手中举起竹蔑子就开始。由于上人年事高,中气不足,音调并不大,坐在后排的还不一定能听得清。上人教唱的特点是,他只管自己说,自己唱,自己教,至于学的人是否会不会,是会有兴趣学,他似乎并不那么关心。我当时由于在昭觉寺下过两次“学事寮”,对梵呗的兴趣正在兴头上,一直比较认真的跟着上人学唱。尽管上人选用《简明常用讚本》中的讚子我基本上都已经学习过了,但是熟练程度实际上还是不够的。上人每周晚上一首讚子,一学期下来,《简明常用讚本》的讚品就教完了。我也是跟着上人又重新学习了一遍,也提升了自己以前只是会,但还不娴熟的一些唱腔的熟练程度,这就要特别感恩上人巩固我所学习的梵呗。这次学习结束后,我们班有的同学还去拜请上人“过座”,他也乐意传授。

后来,我还向上人请教过四川传戒法会中几乎失传的“摆字”佛事。所谓“摆字”佛事,就是在传授菩萨戒前,为了增强新戒菩萨的信心,将常住的老戒菩萨集众起来,全体搭衣持具,按固定的数量排好班。然后引礼师通过不同的三通鼓声作为信号,有的向后退,有的向前迈,鼓声结束时停下,展具俯伏,立刻呈现出“以戒为师”,或者是“正法久住”等字型的图案。过程中还会持续唱一首“妙法灵文半满经, 华严奥典最一乘, 药王菩萨来求教, 为法忘躯火炼身”的偈颂配合。因为从前受菩萨戒要“燃灯”,从偈颂的内容看,应该是出自《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中,关于燃指燃臂的精神。当时我只是向上人请教过方法和仪式,遗憾的是没有操过盘,今天应该是没有懂这一仪轨的了,就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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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我学习梵呗的昌华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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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华上人(1918—1996),重庆合川人。1931年于合川福寿寺礼觉亮老人出家,1936年依重庆华岩寺钟镜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后在华岩寺住堂学习梵呗,历任悦众、管堂。解放前华岩寺传戒法会时,曾担任过引赞师。解放后回乡务农。改革开放后,回重庆罗汉寺常住,任维那职。上人的梵呗唱腔高亢,腔调韵足,音质响亮。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上海音像公司出品《中华佛乐宝典》中“罗汉寺燄口录音”,就是昌华上人主唱的。

1991年夏,我在昭觉寺结识上人。当时上人与遂宁灵泉寺住持广大师父一同朝山路过成都,住在昭觉寺上客堂,我的师家上人派我随侍两位长老去朝礼丹景山、九峰山,前后五天,因此与上人结缘。1991年冬,我在昭觉寺受戒时,上人还托罗汉寺来受戒的戒兄,为我捎来20元“汤缘钱”,令我十分感动。

1992年正月,我去设在罗汉寺的重庆佛学院学习,就是承蒙上人的慈悲关照。我刚去罗汉寺的时候,上人就鼓励我早晚功课时,去敲法器,大概是他在昭觉寺挂单时,知道我在昭觉寺下过“学事寮”的原故吧。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有些胆怯,去敲了几次后,他发现我会敲“拗铃鼓”,特别的喜欢,因为罗汉寺其他的师父只是敲顺铃鼓。“拗铃鼓”,就是在念诵“大忏悔文”时,到后面的普贤偈颂部分,鼓比铃子多一椎,并且多的一椎鼓还是插在中间弹起来的,听起来很有韵味。从“所有十方世界”一句开始,是两椎铃子套三椎鼓,到“往昔所造诸恶业”一句直至结束,改用四椎铃子套五椎鼓,敲的熟练的话,听起来节奏感、韵味感十足,确实比顺铃鼓听起来入耳。后来每次有我在,他都不让别人碰铃鼓,一定要让我去敲,后来默契的程度到了不用他喊,只要他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是让我上了。其实,我心里有数,上人让我去敲,不仅仅是他喜欢听,而是内心对我有一份偏爱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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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人不仅让我早晚功课去敲法器,还特别允许安排我参加常住的燄口佛事,这在当时的学生来说,是独此一份儿。有时候上人得闲的时候,他也会示范一些下川东的梵呗唱法,还会给我讲讲华岩唱腔的特点等,印象最深的是下川东的“叹骷髅”调,就比川西平原的腔调要轻盈。也正是有参加燄口佛事的机会,我也才能向上人学习下川东地区不同特色的梵呗。下川东地区燄口与川西平原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下半部分召请文的唱腔上。下川东召请文的唱腔是从“呜呼”接腔开始,配上铛子、铰子的板唱下来的,而川西平原召请文的唱腔从“呜呼”接腔后,一路直接快速连贯唱下来的。当然,下川东燄口佛事的做法,与川西平原也还有不同的地方,但召请文是配上铛子、铰子的板来唱,这是最明显的差异和特色。还有,当时罗汉寺燄口佛事结束时与川西平原的丛林也不一样。川西丛林是唱回向时座上主法行礼,行礼毕导引至三皈依后下座,礼毕圆满。而罗汉寺的燄口佛事是唱回向时座上主法行礼下座,诸师同斋主一并送牌位至殿外“化笼”后,再回坛唱三归依圆满。

1995年正月,我已经到中国佛学院学习,寒假与几位同学到重庆参学,在罗汉寺住了前后十来天。上人见到我十分欢喜,还安排我在罗汉寺参加燄口佛事,而且还让我登座主法,这份特别的厚爱和关照可以说是很抬举我的,令我感动不已。非常遗憾的是,想不到这次见面竟成了永别,第二年八月,他老人家就因病辞世了,从此我也失去了一位可敬的师长,至今常常忆念起上人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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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梵呗功德巍巍的常厚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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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厚上人(1929—2013),新都人。1936年于彭县敖家场礼中泉寺真暎老人出家,自幼随师学习梵呗礼仪,为沙弥时曾在石羊场近慈寺学习;1947年依文殊院圆照和尚座下受具足戒。后于文殊院住堂学习梵呗。解放后回乡务农。改革开放后回到文殊院常住,历任侍者、衣钵、维那、都监、后堂、首座诸职,多次参加传戒法会任引礼、开堂、尊证。上人的梵呗唱腔浑圆,腔调高扬,嗓音洪亮,有穿透力。

上人是我受戒时的陪堂二师父,也是我的戒师伯(与我的师家上人同戒),其弟子广福与我是中国佛学院的同学。由于多重法谊关系,自然同上人也比较熟悉,他一直以来对我也非常关照。

上人是改革开放后,对推动川派梵呗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佛门耆宿。上人回文殊院后,随侍文殊院住持宽霖老和尚左右,宽老是四川佛教界精通坛仪、梵呗的尊长,上人深得宽老依重。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佛门梵呗已是人才凋零,僧团中传唱梵呗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年轻人学习又无门,更没有可用的范本。在宽老的支持下,上人八十年代中期就着手丛林常用梵呗的传习整理,于1988年整理出版了《简明常用讚本》一册,这可以说是解了当时佛门的燃眉之急,也是第一次将讚子全部板眼标示出来的汇集本,为青年僧人学习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我当时在昭觉寺下“学事寮”的时候,同修们手上用的,也都是上人整理的本子。那时候这一册讚本流传非常广泛,无论是丛林,还是各地小庙,凡是学习梵呗的僧人,真的是求之若渴,人人手中必备的范本。那怕是老一辈精通梵呗的长者,在教授后学时,也都是参考这一版本。我的印象中,外地的小庙有师父来成都出差的,一定会有人托他,务必到文殊院流通处请一册讚本或燄口本带回去,由此可见上人整理的讚本受欢迎的程度。尽管三十多年过去了,上人整理的讚本今天依然还是青年僧人学习梵呗首选的教材,仍然还在流传,用“久盛不衰”一词来描述,是亳不为过的。所以,上人当时花费心血整理的讚本,至少已经惠及佛门三代人了,其传承梵呗的巍巍功德,无有出其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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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来文殊院之前,凡是在文殊院过往出入,都会去上人住的寮房问安请益。记得有一次向他请教供天科仪中,“供养已一切恭敬”的腔如何呼,他给我说了一句形象的比喻,“象鸡公屙屎一样,一节一节地拱”。这句话听起来虽然不雅,但对那一句呼腔的形象比拟,确是非常生动的,让我马上明白了“已”字扬上去后转弯高腔的要领,至今回想起来仍然有用。

在川派梵呗的传承中,上人除了整理常用讚本外,还在文殊院里梵呗新老传承中做出了重要贡献。八十年代初,文殊院的维那是宏玉师,此老作风严谨,梵呗精严,但当时年轻人出家的少,传唱的机会不多。当时文殊院里精通梵呗的还有圣超师、永觉师等老宿,但这二位后来又离开文殊院他往了。特别是宏玉师圆寂后,文殊院里梵呗的传承重任,自然就落在了上人肩上。一段时期内,上人不仅任职衣钵,又要兼任维那。上人兼任维那后,积极组织青年僧人学习梵呗,在他的坚持下,一批青年僧人很快成长起来,成为了文殊院里梵呗传唱的中坚力量。到今天为止,文殊院里不少中青年僧人在梵呗上的知识,大都还是得益于上人当年的倡导之功。

2000年正月,内江圣水寺清德老和尚要传法给智海法师,清德老和尚有意请常厚上人去帮忙主持传法仪式,上人那时身体虚弱,于是就嘱托我去代劳。临去前,上人将我叫到文殊院寮房,给我仔细讲解了传法仪规的程序,并教了我如何白椎,呼“法筵龙象众”的腔。同时还教了我如何呼“钟声偈”,以及传戒法会时用的“降伏魔力怨”的腔。我学会后,去内江圆满完成了清德老和尚的传法仪式。以上几种呼的腔,我现在实际运用中,又揉进了净天上人、慈福上人,以及其他诸方用声、运气、拖腔的元素,但最初的底子,还是上人为我打下的,这一恩德,是我所不能忘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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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后面的话

我向蜀中诸位老宿学习川派梵呗,已经是近三十年前的往事,我亲近过的前辈,也都皆已辞世。我很感念当时这些老人们的慈悲不弃,以及他们身上所体现出“代代相承”的精神。我所学习过的,也有部分由于当时学的不靠牢,已经模糊或者是遗忘,现在还能比较准确无误传唱的成果,已经都收录在《整理四川释氏梵呗集》中。这本集子也只是在民国时期前辈汇集的基础上,做了简单的编排,并且将还能传唱的讚品标示了板眼,利于以后的传唱。几年前还在此基础上录了一次音,等待机缘成熟便可以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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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川派梵呗,愚见以为,除了推动传唱外,还应该加强从文学及民俗等方面的学术研究,希望引起有识之士的注意。这些流传的讚子,大部分内容是以当时文学创作的词牌形式呈现的,甚至有的涉及民间小调,而这类词牌后来已经不流传,并且词牌的调子也消失了,但这都在佛门梵呗中保存了下来。因此,川派梵呗的文学价值,也就不言而喻。

另外,我曾见过北方系统的梵呗,也还保存了这样类似的讚品集,还可以推动川派讚品与北方讚品在音乐、文学、民俗等方面的比较研究。

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音乐家协会成都分会,已经开始注意到梵呗的收集和整理,并用五线谱的形式记录下了丰厚的成果,作为正式出版物公之于众,这是难能可贵的资料抢救工作。我后来将自己能传唱的讚子与其中的内容作了比较,除了有一两首该书中收录的讚子已不能传唱外,其余的讚子在我整理的集子中都包含了,甚至我整理的集子中收录的能传唱的内容,比该书还多出不少。通过比较发现,也给当代佛门的梵呗传唱发出了警示,如果大家没有使命感和责任感,川派梵呗的传唱会出现难以为继的局面,这是需要引起高度警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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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向诸位老宿学习梵呗传唱中,虽然也最大程度的学会了一批传统梵呗,并且也正在设法往下传承,但也留下了不少遗憾。

首先的遗憾,是老前辈们其实会唱的川派梵呗还有很多,特别是有不少应酬经忏的唱腔,由于当时认识跟不上,没能抢救性的先学下来。现在这些曾经流传过的唱腔,随着诸老宿的谢世,全都化作了云烟,消失在了现在的视野中,不仅是可惜,甚至是痛心的事。

还有一件我个人的遗憾,那就是川派梵呗中独有的笛子伴奏,我一直没有学会。我在昭觉寺的时候,会吹笛子的大济师父、一禅师父,特别希望我能学习吹笛子,并且将吹笛子用的“工尺调”都教会了我,但我后来一直在佛学院学习,没有时间练习,到今天也没有掌握这门“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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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为大济师父


“工尺调”的腔调是“四合四一四,上四合四合上,车上四合工,车上四上四合工车上车工,五六工,五六工六五上五六工六车工上,上工车上四,上四合,四合上,上上车工,五六工六上车工,四合上,车工上,合四上车四合工,合上四合四一四”。昭觉寺当时也培养了几位年轻师父吹笛子,但现在也都散了。我到文殊院后,也先后组织了几次学习吹笛子,还好有两位学习会了,算是留下了传承的火种。但我真心的希望,年轻一代的师父们,能继续有人发心,传承这一门非常有特色的“绝技”。川派梵呗的笛子伴奏简便灵活,其不足之处,就是比较单一,但听起来,还是蛮有韵味的。北方梵呗中伴奏的乐器较多,甚至有的乐器体量大,不利于携带,同时乐器多,需要的人手也就多,不易于传唱,但唱起来比较热闹。

还有一件遗憾的事,就是我的“花板”法器也还欠缺,特别是花鼓、花铛子、花铰子,虽然韵律都懂,但练习的时间不够充分,所以始终不是那么娴熟,缺乏流畅度。以前读书没时间练习,现在事情更多,也就更没有时间练习了,这一遗憾,恐怕这一辈子也弥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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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总结起来,我的这些遗憾,恐怕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我初出家学习梵呗时,集中学习的时间还是太短了,那时候一门子心思只是花在了学习唱讚上。所以,虽然能唱的讚子到是积累了不少,但是上述的遗憾,确实在当时被忽略了。

拉拉杂杂写了这些文字,也罗列了一些遗憾,只是希望下一代的年轻人,不要步我的后尘,要注意全面发展,让川派梵呗的传承能够更加发扬光大,我相信通过后辈们的努力,一定是可以实现的。